对山园:广州被遗忘的寂寞园林
作者: 时间:2008-09-19 来源:
荔湾区西增路的尽头,珠江分支的增埗河畔,是这个城市最早的工业区。
当高高的烟囱从这里悉数撤走,当大大小小的工厂渐渐消失,这里遗留下了一座寂寞的园林和一座寂寞的公园。在坑坑洼洼、人迹寥落的沥青路边,它华美伫立,却乏人问津。
这里有广州罕见的亭台楼阁,小桥流水,古树参天。那些精致的门扉、窗户大都虚掩,故人早已不知所终,来到了这里,你就是它的主人。下雨天,你可以在精美的小亭子里听雨打芭蕉;大晴天,又可以站在阔大的厅堂,随着五彩斑斓的阳光舞蹈。

黄冠章别墅一角。
如果不是亲自来过,你不会相信,在这座城市老工业区的腹地,居然会有一座这样的园林。它的美好超出想象,它的寂寞又让人觉得讶异,更让人替它感到一丝委屈。
在不为人知的福州路,它伫立了八十年。从眉清目秀,站到老迈不堪。它身后的布景,也从山清水秀,变成烟囱林立,再到今天的一派寂然。
一直很少有人知道它的名字——它是西村的“翻版中山纪念堂”,是广州的“避暑山庄”。它是又寂寞又美好的“对山园”。
一、“对山园”传奇
满面烟火人未识
崔志民小的时候就住在西村,但是他从来不知道,在自己的家门口,有一个漂亮的园林。
他只记得,广州水泥厂、广州电石厂、广州石灰厂……大大小小的工厂在这里星罗棋布,昂天而立喷着黑烟的大烟囱,是工业化蒸蒸日上的象征,也曾是他和小伙伴们在作文里无数次讴歌过的对象。
几十年之后,当这些时代的荣耀已经渐渐不再闪光的时候,崔志民又回到了这附近的文管会工作。
有一天,他无意中听同事说,在西村的福州路一带,有一个非常漂亮的“翻版中山纪念堂”。自认为对这一带很熟悉的他觉得很诧异,为何自己从未听说过呢?
带着巨大的好奇,他开始了寻觅之旅。

黄冠章别墅的这种钟形窗户在广州的建筑中相当罕见。
在工厂密布的福州路,他找到了同事口中的那栋建筑,这里挤住着广州杂技团的几十户人家。每个角落都弥漫着柴米油盐的烟火气息。
“说实话,它的样子真是很破,但还是震撼了我。”
在一派杂乱之中,研究古建筑的崔志民,看到了大圆的廊柱、高翘的飞檐、峥嵘的桷板、还有重檐的歇山顶……“我实在是震惊极了,要知道,在清代以前,只有高官才有资格用这种象征尊贵的山顶。到底是谁建造了这个院落?它又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呢?”
带着诸多的疑问,崔志民激动地将这栋平凡又不平凡的建筑速写了下来。他相信,总有一天,它会证明自己的价值。
“翻版”纪念堂
其实,关于这栋建筑的传说,一直都在民间流传。
福州路的前面是紧邻增埗河的增埗村。随便找一位上了年纪的老村民,他们能告诉你很多有趣的往事。
生活在这里的蔡伯告诉我们,他小时候经常来这里玩。“感觉就像进了《红楼梦》里的大观园,亭台楼栋特别漂亮,让人看得眼花缭乱!”

增埗公园内留下了当年水泥厂的立窑。
它的名字叫“对山园”。是上个世纪30年代与中山纪念堂同期建造的建筑,而且它的设计、用料都与纪念堂如出一辙。
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。
“对山园”的主人,是当时“广东王”陈济棠的军需处处长黄冠章。黄冠章是当时广东防城(现属广西)人,早年毕业于广东法政专门学校,据说是“以廉名勤慎见知于”陈济棠。也许是对其人品的信任,黄冠章可谓官运亨通,官至第一集团军需处少将处长,并兼广东省银行副行长。可以说,当时广东的“钱袋子”就是他管着的。
村民们口耳相传,就是这位黄冠章,挪用当时建中山纪念堂的剩余建材,在此为母亲修建了占地约9000多平方米的别墅。
当年记载中山纪念堂建筑历史的文献资料里显示,1929年1月奠基的中山纪念堂,本由当时广东省主席李济深主持建造,但后来李被蒋介石囚禁于南京汤山,其职务由陈济棠接任继续兴建。作为军需处处长和广东省银行副行长的黄冠章,如果想要“以权谋私”,并不是没有机会。
传说是那般的“有板有眼”。村里相传,黄冠章最初的选址并不是现在的福州路,而是南面的增埗村内,因为那里临近珠江,风光更加宜人。不过,这个想法被增埗村人拒绝了。“增埗村全村人都姓蔡,如果一个姓黄的进来盖房子,那我们村不就成‘菜黄’,多不吉利!”
黄冠章于是就将自己的别墅,盖在了村外的北面。
这个传说的真实性有待考证。不过,崔志民告诉我们,有一点可以肯定,建造“对山园”绝对需要一笔巨资,不是当时黄冠章的俸禄足以负担的。“陈济棠的别墅都没有这么漂亮,他的一个幕僚怎么就有了这样大的实力?”

黄冠章别墅的花园及水榭。
广州的“避暑山庄”
无论“对山园”的来历究竟如何,都无法否认它的美丽和不凡。
它兴建的二十世纪30年代,中国的建筑正兴起所谓的第一次古典主义。今天的中山纪念堂、广州市政府都是当时孕育出来的产物,而在这次风潮中,独具风格的“对山园”一直都隐藏在人们的视线之外。
完全可以用与众不同来形容它。用广州岭南建筑研究所所长汤国华的话来说,“对山园”的风格,像是广州的“避暑山庄”。
它是一座五开间重檐歇山顶的殿堂式建筑,木结构屋顶,并采用当时先进的钢筋混凝土技术。它既有北方特色的方椽,又有岭南特色的“鸡胸飞子”,体现了中西结合、南北结合的特色,可以说是广州民国初期中国古代建筑的特例。
它的设计堪称经典。首先是聚散结合:建筑主体部分有前堂、后堂、侧厢,离开主体建筑不远则有一幢二层小楼,大堂和二层小楼通过廊桥连接;其次是高低结合:大堂建在平地上,而山上则建有亭楼;同时,这里的建筑又与园林、水景结合,互为配景,相得益彰;最让人看到眼花缭乱的,还是“对山园”的中西、南北结合。在这里,你既可以看到北方宫殿式的诸多元素,也能感受到南方建筑的朴素、清雅和通透。这里的主体建筑以北方特色建筑为主,附属房子却是岭南民居风格。装饰的细节上,既有中国传统式的隔扇门窗和上下窗,也有西式的柚木地板和壁炉……
而最特别的要数那些“钟形窗”,这个别致的图案与中山陵的俯视图极为相似,而在中山纪念堂里也有很多类似的钟形符号。它以座钟的轮廓勾勒出窗户的外形,内饰横竖木质框架,可前后推拉,也可上下开合,精巧而多变,在广州绝无仅有。

上世纪30年代初位于西村广东省营第一工业区的历史图片。
荒废六十年
黄冠章并没有在这个他颇费心力建造的别墅里生活太长的时间。
抗日战争爆发之后,黄冠章一家就去了香港,豪华的对山园被闲置了下来。广州沦陷之后,黄冠章见“粤中士子违难赴港,学业荒废”,便在香港创办了导正中学。其后,香港沦陷,黄冠章又把导正中学阵地转移到茂名。
1945年,黄冠章积劳成疾去世,时年仅仅47岁。“弥留时,犹谆谆于教务之改进,校舍之增建,语不及私。”
根据黄冠章的遗愿,导正中学于1946年在广州复学,校址就选在黄冠章别墅的旧址。导正中学从1946年开办到1949年停办。建国后,对山园成为了广州杂技团的训练基地。再往后,这里慢慢地变成了民居住宅,最多时入住过三十多户人家。到了上个世纪50年代末,对山园的一部分被征用,建做广州石灰厂,70年代,石灰厂转为电石厂。
对山园整整荒废了60年。在人间烟火的日日侵蚀下,在工厂的轰鸣和粉尘中,2003年,对山园被列入“严重危房”,里面不再住人,殿堂后的墙要用柱子撑住才能防止倒塌。殿堂周围呈“四合院”结构,曾是连接殿堂中各厢房的回廊,也被违章建筑侵吞,早期的荷花池也被填为平地。
岁月流转中,它丢掉了自己曾经的容颜。

黄冠章别墅的廊柱与中山纪念堂廊柱采用同样的设计风格。
二、闹市中的寂寞园林
广州最寂寞的公园
费尽百般周折,我们终于找到了福州路。
它位于广州的老工业区西村,毗邻西增路,是一条几乎没有人来来往往的又短又窄的小巷。顺着坑坑洼洼的沥青路前行,在一处突兀断裂的围墙边,传说中的黄冠章别墅——对山园矗立于此。
一个简朴到极点的红底白字的牌子上,写着四个大字“增埗公园”,告诉我们这就是我们寻觅的终点。
实际上,从2001年开始,荔湾区政府就将该片土地征回,2005年9月,黄冠章建筑群被广州市文化局定位为文物登记保护单位,建筑开始按照修旧如旧的原则进行修缮,2005年10月开工,2007年春节前全部完成,并对外开放。
奇怪的是,当我们来到这里的时候,增埗公园却依然寂静。除了门口两只正在趴着酣睡的狗,还有园子内两三位正在劳作的工人,居然看不到一个游客的身影。
我们的向导崔志民却觉得并不奇怪:“我从小生活在这里,而且不止一次地来过黄冠章别墅。即便如此,现在到这里来还恨不得要找人问路,这里实在太偏僻,路又太不好找啦!”
旧时别墅今时景
也许正因为如此,黄冠章别墅反倒显示出一种奇异的美来。
它和周围的环境差别极大,崔志民说,他带很多人来过这里,几乎所有第一次来这里的人都会惊讶地张大了嘴巴,觉得这里像是一个“世外桃源”。

黄冠章别墅外观有中山纪念堂的影子。
从寂静的福州路转入牌楼,仿佛寂寥破落的布景板突然被抽走,取而代之的是一幅小桥流水的静逸美景:
首先赫然映入眼帘的,是一座有着精巧汉白玉护栏的小石拱桥,小桥的那一边,就是黄冠章别墅的主建筑,一座气宇轩昂的五开间殿堂。它红柱、黄墙、绿瓦、白栏杆,确实颇有些迷你版的中山纪念堂的感觉。
信步走到殿堂的后面,又见一座小山,小山上伫立着一座飞檐斗拱的两层阁楼,看上去轩昂有致、精巧有度。相传它是黄冠章为其母亲所建的“读经楼”,也是为其母亲祝寿的场所。这个颇具争议性的人物是个大孝子,这一点几乎毋庸置疑。
顺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路拾级而上,崔志民告诉我们,在他最初的记忆里,这个小阁楼是破败不堪的,而且通往阁楼的山路也全部被荒废。有好几次,他试图想攀爬上来一探究竟,都以失败告终。
而现在,小阁楼和它脚下的山路,都被很好地复原了。我们爬到阁楼的二层,轻轻推动紧闭的门扉,发现它们居然都没有锁,穿过四四方方的小屋,来到小阁楼正面的阳台,整座别墅的全景就尽收眼底了。
黄冠章别墅原来是个完整的“四合院”。最前方的殿堂,后方高处的读经楼,以及被回廊连接起来的左右厢房,共同组成所谓“前有照,后有靠,左右都有抱”的风水格局。

黄冠章别墅的大门与中山纪念堂大门也有几分相似。
崔志民指给我们看:那梁上雕刻的美丽的花,是北方建筑的风格;头顶上通透的天花板,是典型的岭南特色;右手边厢房上古色古香的山墙,是古典建筑常有的元素;而那彩色的花玻璃,则是民国时期开始兴起的装饰。
如果是晴天,站在屋子里,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,五彩斑斓地在地上跃动,会让人看得着迷。而我们来到的这一天,窗外正飘着瓢泼大雨。即便是这样恶劣的天气,站在这对山园的制高点向远处眺望,依然让人有心旷神怡的感觉:最远的地方,增埗河的河水在闪烁着光亮,我们的脚下,野芋头、番石榴、木棉树、大叶榕……繁茂的植物如同绿色的波浪。崔志民告诉我们,这些树应当是黄冠章当年所种。不过,80年前,它们一定没有现在这么郁郁葱葱的好看。“因为这里偏僻,所以这些自然而美好的事物全都留了下来……”
在黄冠章别墅旁边不远处,坐落着两座24米高的圆形塔楼,是当年位于这里的电石厂留下的遗迹。
这样一座骨骼清秀的别墅,和两座高大敦实的石灰窑比邻而居,对比格外的强烈。而事实上,早在黄冠章选址于此为自己的母亲建造别墅的时候,西村一带已经被定位为“工业区”了。
这可以追溯到陈济棠主粤的时期。自从海上丝绸之路衰落后,广州的经济经历了相当长的低迷期。陈济棠想要改变这种局面,遂抛出一个以工业为支柱的振兴大计。广州水泥厂的前身——广东西村士敏土厂于是应运而生。
据说,当时水泥厂的选址还颇费周折,最后选定西村,是因为这里水陆皆备,交通便利。西村士敏土厂于1928年筹建,1931年正式投产,应该是比黄冠章别墅更早落户西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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